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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几日过去,李觅的葵水也干净了。她这几日养在房中,给蒹葭抬妾择了最近的吉日。幸而公主府才落成不久,一切俱新,也不必特意花时间拾掇出旁的院落来,直接安排在书房西边的苍山居。
    纳妾前夜,秋雨淅沥,小公主屏退旁人,只留了蒹葭在内室说话。烛火跳跃,映照出主仆二人相似却又迥异的命运。
    少女拉着她在榻边坐下,眼圈微红,伸手打开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妆奁,从中取出一支清丽的鸾鸟衔珠金钗,做工不似尚工局的繁复华贵,反而透着股民间精巧的灵气。
    “这支鸾钗,是我让白露去珍宝斋买的,并非由谁赏赐,所以没过内务府的手,也未记在御赐的册子上。”李觅手握发钗,声音哽咽,“还有京郊的几亩良田,地契都在这儿,名字填的是你家乡的旧名。这些都是干干净净的体己,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宫里都收不回去。”
    蒹葭伸手去摸那冰凉的发钗,泪水夺眶而出:“公主…”
    “别哭。”李觅摇摇头,满眼疼惜地同她说话,“这么多年,若没有你在身边帮衬,我在这深宫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你比我还大两岁,按理早该许配人家了,是我没能周全,想不到提前为你筹谋个好婆家,如今…”
    说到动情处,李觅深吸一口气,眼尾凝成绯红的湿意:“这条路虽是你自己选的,可人心易变。若是有朝一日,你不想再侍奉黎简,或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我。”
    她私下时常不称本宫,更似贴心姐妹,语气亦颇郑重:“我会替你去谈,放你出府,届时你带着这些嫁妆,无论是另寻良人,还是自立门户,都随你。”
    蒹葭早已泣不成声,只扑在床榻前默默垂泪,待情绪平复后才行礼退下,李觅又唤了白露进来。
    “白露,”少女看着这个同样一起长大的丫头,温声道,“蒹葭婚事已定,我不能厚此薄彼。你呢?可有想过以后?若有心仪之人,或想出府…咱们也得提早筹谋起来。”
    “公主,奴婢不想嫁人。”白露扑通一声跪下,眼底闪烁着坚定的泪光,“奴婢幼年入宫不久,家乡便遭了水患,从此与父母杳无音讯。此生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寻到他们的下落。”
    李觅心中一酸,连忙将她扶起,自责于多年从未了解过两个丫鬟的心事,如今只????尽力弥补:“好,我记下了,事隔多年,寻找之路必然困难,但咱们徐徐打探消息,若日后真寻到了家人想要团聚,我定放你出府,绝不强留。”
    白露摇着头,看出她的羞恼,真心安慰:“公主不必伤心,奴婢也是去岁才知,从前寄给家中的钱,因爹娘不会写字,从来都是舅母回信,如今她也过身,真相大白…”
    她不囿于追究,思及府中形式,正色道:“如今蒹葭姐姐要去伺候驸马,不能时时守在您身边,奴婢更该提拔几个忠心伶俐的小丫头上来,绝不让公主身边缺了人手。”
    少女心中酸涩而感动,只得握紧她的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次日的早膳由蒹葭操持,正院花厅内摆了精细的糕点,李觅因着身子大好,特意陪黎简多用了一碗碧荷粥。
    “今日散朝后,皇上特意留了我说话。”黎简放下象牙箸,眉眼间难掩喜悦,是文人特有的清润,“翰林院新得了一幅法帖,知我喜好此道,特许我择日进宫同赏,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李觅看着他这般纯良模样,心中微叹,面上却温婉地替他布了一筷子笋丝,柔声安抚:“自是夫君的才学得了父皇青眼,只是夫君亦要记挂着家事…昨儿提过的,明日便是嫁娶吉日,蒹葭进门的事宜都已备好了。”
    黎简原本扬着的唇角紧绷了下来,眼底的光亮也黯淡几分。
    “公主…”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有些低落,“其实此事,我近日亦思索良多,仍觉不妥。我真的不欲纳妾,此生只想与公主琴瑟和鸣,难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李觅心头一紧,避开他灼灼目光,垂下眼帘:“夫君不知,回门时太医曾有诊脉,说我身子柔弱,葵水也不甚规律,恐难有孕。夫君是家中独苗,若因我之故断了香火,我便是黎家的罪人。纳两房妾室以开枝散叶,本就是我身为正妻的本分。”
    “不是的,”黎简眉头紧锁,竟摇了摇头,认真地和她辩驳起来:“多谢公主大度,但我从未觉得女子无法妊娠是什么罪过。世人皆道‘无子’乃七出之条,可这本就是为女子们强上的枷锁!若是无子便要休妻纳妾,那男子亦无法妊娠,为何不一视同仁?”
    他看着李觅,眼中满是疼惜:“若是命里无子,过继也好,无后也罢,为了这个理由,便要牺牲蒹葭姑娘一生的幸福,将她困在这后宅之中,我于心何忍?这对她不公,对你…更是不公。”
    这番赤诚无比的话,让李觅首次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赏,却又更加两难。
    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才悄然赢得了蒹葭的心,可若是她知道他这般想法,该是何等难过?
    而自己,竟在利用他的善良,逼他违背心意。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少女眼尾泛红:“夫君别说了…是我什么也做不好,反倒让夫君两难…”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梨花带雨,白皙的脸颊上染了委屈的嫣色,清泪点点挂在蝶翼般的长睫之上,欲坠不坠,见者犹怜。
    黎简见她含泪,慌了手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道理,连忙起身走到她身侧,想帮她拭泪,又怕唐突,只能连声告罪:“哎,原是我不好,是我惹公主伤心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妻子这般委屈模样,竟将他心都揉碎几分,只得长叹一声,妥协道,“既然公主已经打点好,那…那我听候差遣便是。别哭了,好不好?”
    李觅倚在他怀里,听着他无奈的叹息,闭上眼,任由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
    吉日当晚,没有锣鼓喧天,亦无宾客,只一顶简素的小轿从侧门将蒹葭抬进了厢房。
    红烛摇曳,黎简依礼进了屋,揭开盖头,看着妆容精致的蒹葭,眼中闪过复杂的不忍。
    他并未如大婚那夜醉酒疏狂,反而显得格外客气:“姑娘,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
    新拨来的侍婢听言替主上熄灭烛火,而男子竟未解带,而是直接和衣躺在外侧,背对着蒹葭,片刻便呼吸平稳。
    满心的期待与羞涩,在这漫长的沉默与背影中,一点点冷了下去。蒹葭睁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床帐,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