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陈妙妙单手扶着手臂,停顿片刻后开口:“沈遇,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终归是你不辞而别,当年……周瑾生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整个上京都差点变天,他是为了救你,他现在搞你,你只能先受着。”
说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陈妙妙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听着陈妙妙的话,沈遇叹息一声:【周瑾生,多大仇多大怨啊。】
007道:【回想一下,还是挺大仇挺大怨的。】
车祸撞击时,沉重的钢铁瞬间被推压向背椎,从背椎压挤向胸椎骨,胸骨瞬间被断裂成七片,同时巨大的压力从上往下挤压弯曲的脊柱,脊椎骨一块连着一块,次次坍塌,寸寸断裂。
阴云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医院上方,全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医生一时间纷纷汇聚于此,他们协商出一套又一套方案,又一次一次被否决,因为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导致死亡,红灯一次次亮起,意识一次次被拉扯。
周瑾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死亡。
而世界欢迎他回归的见面礼,是冰冷的钢钉、剧烈的疼痛和随时面临瘫痪的浓重阴影。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但精神却好像被困在无法挣脱的死亡之中,一度浑浑噩噩。
更糟糕的是,沈遇的出现,使周老太爷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过早确定继承人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并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其他亲族。
周氏在上京扎根百年,世代沉浮,离不开每一代掌舵人的抉择,但凡走错一步,就要由盛而衰,老爷子的骄傲绝不允许整个周公馆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下坡路,更不允许周氏继承人……喜欢一个男人。
周老爷子是成精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小辈的这些心思,只不过以前一直觉得周瑾生有分寸,不会把这些拿到明面上,直到沈遇的出现打破他以往的认知,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毫无价值别有用心的男人,凭借那一点点莫须有的感情,就值得他最得意的孩子舍命相救吗?
盛怒之下,周老太爷决定开始放权给其他亲族。
是时候给其他人一点机会了。
一时间,昔日板上钉钉的周氏继承人名存实亡,风光不再,就此消沉。
站得越高的人,摔下来时便越狠,昔日凶猛的野兽瞬时从悬崖坠落,撞击的疼痛与屈辱迫使它蜷成一团,皮毛失去色泽,奄奄一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扎上一刀。
而这最狠厉的,直接把他心脏切成两半的一刀,是沈遇的不辞而别。
就在大家都觉得周大公子自此消沉,浪荡声色犬马,一蹶不振时,六年前,周瑾生突然再次出现。
周大公子一路走来,踩着尸山血海重回上京城。
他玩弄权术,玩弄人心,隆重而冷酷地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步步登临属于他的王座,整个周氏在他的铁血征伐下,被迫换血重组。
有人走投无路一死了之,有人困兽犹斗锒铛入狱,有人潜逃国外……同时,周氏也在周瑾生的带领下,如日煌煌。
沈遇:【不是,听你这么说,那他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
007战术性沉默片刻后,才道:【007觉得宿主说得没有道理,虽然如此,但往好了说,反派至少还记得宿主,比起一周目,是很大的进步。】
沈遇叹息一口气:【那也得先试探一下,才能知道是退步,还是进步吧。】
感觉是会被周瑾生再次沉湖的进度呢。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浮动着水分子的气息,雨滴沿着玻璃的纹理蜿蜒下滑。
这个城市还真是多雨,沈遇叹息一声,对电话一头的人道:“雨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陈妙妙一怔,看向廊外。
她沉默很久,才记得回复一句“带了”,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沈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隔着车流来往的街道,咖啡店的对面是一家花店,店铺门外呈八字朝外摆着两张木质花架,娇嫩美丽的花朵们正仰着脸,纷纷舒展身姿去汲取突如其来的雨水。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这些美丽的花朵们,始终一派生机盎然。
花店门口,无数行人与色彩分明绚丽的雨伞交相辉映,宛如花店朝外伸展开的,一个花团锦簇、富丽妖娆的花园。
沈遇后知后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伞。
沈遇站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冷风,下雨天路况严重,司机遇到堵车,等送沈遇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寒意一层层侵袭皮肤。
沈遇刚回房间,就收到陈妙妙发来的一条消息。
[京河北路177号香山府,周四晚八点,鹿鸣慈善拍卖会。]
两秒后,消息被撤回。
或许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也或许是出于年少时的那点微薄的有关“保护与被保护”的情谊,陈妙妙最终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鹿鸣慈善拍卖会?
沈遇脑海里相关记忆一闪而过,主办方好像是给他寄过邀请函,是什么关注自闭症儿童的活动,不过他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这类需要他出资的吸血活动一律拉入黑名单处理。
最重要的一点是,周瑾生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遇急忙起身去翻找置物柜里一堆信件,最后在角落里翻找到一张鎏金蓝丝绒底的邀请函,一条深红细窄的丝绸带在丝绒表面上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璀璨之夜将至,我们谨邀您共襄盛举,参与鹿鸣慈善拍卖盛会。拍卖会旨在关爱自闭症儿童,让温暖之光照亮他们的人生旅程,期待您的到来。”
沈遇查看日期。
四号?
不就是明天?
洗澡的时候,沈遇把水温调节到冷水档,洗了个冷水澡,洗完澡又坐阳台吹上半夜冷风。
第二天醒来时,头昏脑胀,如愿以偿地发了低烧,沈遇吃了退烧药,看着镜中俊美的青年,黑的是眼睛,白的是肤色,简直拉满虚弱buff,很是心满意足。
*
香山府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综合性大厦,顶楼能俯瞰整个上京东城区,在上京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层层叠叠搭建起来的建筑群如同堆积在一起的积木拼图一样尽收眼底。
夜晚时,整个上京灯火煌煌,更盛白日,地灯在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一分,地灯便愈亮一色,一辆辆豪车在高架桥上穿梭,车灯汇聚成穿梭的河流。
多年前,某知名建筑师想效仿国外在空中修步行玻璃栈道,刚动工十分之一,面临上边换届,项目不了了之,只留下香山府的部分工程。
透明的玻璃栈道从香山府顶楼延伸进空中,脚下隔着一层玻璃,是上京连绵的灯火,踩在上面,就像是站在一片由灯火组成的璀璨群星里。
鹿鸣慈善拍卖会设在香山府二十四层,灯火辉煌中,男女衣着奢华,衣波带风,言笑交谈,觥筹交错。
香山府,顶楼,谈判室。
巨大的琉璃吊灯高悬,谈判室内光暗并不如何分明,一柄银色风暴手_枪正安静地躺在覆着黑丝绒的长型谈判桌面上,银质的枪身在灯光下发着冰冷的光。
宋时进来时,才发现沙发边跪着一个中年男人。
tnvk公司猫头岛开发项目的负责人,男人梳着精英范十足的大背头,穿黑西装,此刻却看不出一点业界精英的模样,他匍匐地跪倒在丝绒地毯上,脊骨恨不得塌进地里,浑身抖如筛糠。
宋时垂眸,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初见时不过四十,现在倒是像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似乎是外人的到来重新给了他勇气,跪在地上的男人压低声音哀求道:
“周先生,我们也没想到岛上会有人进行走私贸易,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处理好——”
与跪在地上狼狈的人不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体型结实而修长,身姿舒展如醒来的雄狮,裹着西裤的长腿交叠着。
往上,饱满又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黑衬衫下若隐若现,迸发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外面披着宽肩黑大衣,又黑又直的长眉点缀在沉郁冷峻的面容上,一双眼眸令人望而生畏。
男人微俯身,一举一动都充斥着压迫感,他将手里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放在铺着黑丝绒的长桌面上,丝绒吸声,酒杯底座没有发出声音,杯脚则撞击枪_管。
玻璃撞击金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铛”响。
听到这声响动,正在说话的男人立马噤若寒蝉,身体剧烈一颤后又立马恐惧地绷紧,他像是被宣判死刑的将死之人一样木在原地,一种绝望的情绪从扭曲的面孔里四分五裂,差点软倒在地。
周瑾生将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半晌才道:
“十天。”
“十天?”
男人一下子从地狱来到天堂,眼睛睁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宋时踢了他一脚,他才恍然惊醒,连忙感激流涕,十天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佳期限,得到周瑾生示意后,他立马起身脚步不停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