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沈遇垂垂睫毛,忽地问007:【你的建议呢?】
007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意见,林林总总,这是他们经历的第三个世界,而沈遇询问它意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007知道,由于沈遇个人成长经验的原因,他更加习惯一个人单打独斗,因为一个人的原因,不必在意他人的得失,也更习惯于冒险。
所以再一次听到沈遇主动向他寻求建议,还是在这样关键的节点,007感到惊讶。
007:【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很强,如果被驱逐出世界,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重来的机会,我并非无所不能,脱离时空管理局后,在各世界穿梭的风险大大提高。】
【所以我很担心不可控的意外出现,所以我希望宿主能够维持人设,将时间拉得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我知道宿主很幸苦,在这个世界待得太长,又没有我在身边提醒,几度自我怀疑过真实与虚假之间的界限,甚至开始对这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产生感情。】
【007知道宿主急着想要从这个世界脱离世界,但我们没有办法,宿主,着急并不能解决眼下的困境。】
【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之后的每一步,请都务必要慎重。】
沈遇抿抿唇,现在才意识到007一直把他潜藏在人设皮下的情感挣扎尽收眼底。
他胸腔起伏,叹息一声。
在说完最后这段话,007的声音再一次消失,归于寂静中。
沈遇靠在窗边,伸手接下从窗外飘下来的一朵桃花,若有所思。
在这段时间,沈遇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闻流鹤,另一个则是玉琦。
那天,玉琦从外带来一截桃花,花枝浪漫,粉白的花朵簇在一起,还沾着晨间的露水。
沈遇摇摇手中的链条发出响动,玉琦捧着花枝回过头来,就见漂亮的男人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向她腕间系着的红色布条。
“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不等玉琦回答,沈遇坐在窗户边笑着继续道:
“我告诉你复生的方法,反正闻流鹤那家伙平日里这个时候也不会来,我在这里待着太闷了,你放我出去玩一天,如何?”
人间三月的时候,不止芳菲灿烂,溪流潺潺,冬眠物生,虫鸣声声。
天气逐渐回暖,即使是在夜晚,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行人也如织布机上的丝线般络绎不绝。
今日凑巧,恰好遇到人间节日,无数花灯在稍冷的夜风中摇晃,在这流淌的灯河中,来往的行人皆戴着傩面面具,一张张光怪陆离的脸在灯火下浮现。
百年来未曾下山,这人间还是和以往一般热闹。
沈遇穿着绯色锦袍,头发被玉冠束成马尾,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这一身是玉琦给他准备的衣裳,消减掉他身上那过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变得生动起来。
沈遇莞尔一笑,好看的眉眼在灯火照耀下,如工笔细描。
他视线从面具摊上滑过,在一张昆仑奴面具上停留片刻。
昆仑奴,藏在神明背后的人。
那是一张鬼气森森的面具,虽然看着诡异,形象却是辟邪的上浮鬼神之一,面具以黑色作底,红绿黄的三色漆彩勾勒出眉眼、鼻梁和嘴唇的轮廓,又正又邪。
沈遇看着喜欢,手往袖间一摸,才想起临行前玉琦那姑娘什么都给他准备了,就是没给他准备人间通用的货币。
估计也是存了心眼,怕他跑路。
沈遇站在面具摊前,旁边是挂着成品面具的架子,摊子老板支棱着双腿坐在草凳上,双手正在摆弄面具,用画笔上色,就察觉一道人影遮过来。
他抬头一瞧,动作一顿。
摊子外站着的男人实在俊美,说一句天人之姿也不为过,观其衣着,用料皆为上等品,那此人身份一定非富即贵。
老板眼前一亮,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那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勾唇,双眸含着让人沉醉的笑意,开口朝小贩道:“我没带钱,能赊账吗?”
“当然……”
摊子老板被他那含着笑意的双眸一看,差点晕晕乎乎沉醉在那甜如蜜糖般的嗓音里,话刚出口,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这才见一面的陌生人,哪有赊账的道理,他眉头一皱,理智瞬间回归,无比冷酷地摇摇头:
“当然不可以。”
小贩是生意人,也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没想到今日自己就看走了眼。
被无情的拒绝,向来无往不利的笑容攻势在此刻失去作用,沈遇摸摸鼻尖,只好转身离开。
沈遇若有所思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唇角,是哪里笑得不对吗?
想不通便不再多想,得之是幸,失之也是幸,他本就不是什么在意得失之人。
等沈遇离开,小商贩坐在草凳上继续给一张张面具上色,忽然又一道浓重的阴影遮过来。
小贩抬起头,看见摊子外站着个黑衣男子。
男人的脸隐在一阵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只从气势上来看,就知道是不好相处的人。
虽然穿着不菲,但是老板已经从上一个人那里吸取了教训。
这样想着,就见面前的黑衣人忽然弯腰,手指将摊位上的一张昆仑奴面具捡起。
闻流鹤直起腰,视线在那似鬼非鬼的黑色面具上停留片刻,移开目光,嗓音沉沉地吩咐道:“把这张面具,给刚才那人送去。”
面具摊老板顿时面色一变,感觉今天自己是出门忘记看黄历了,怎么一下子遇到两个怪人。
老板皱着眉正要拒绝,忽地对上面前人的目光,那双从黑夜里抬起来的眼睛凶戾非常,比他见过的刽子手的眼睛更可怕。
闻流鹤掏出银两扔过来:“够了吗?”
那金锭子往空中一晃,曳出炫目的光,老板眼睛一亮,立马伸手接住后用嘴一咬,牙龈咬得生疼。
这是真金啊,老板顿时双眼放光,连声道:“够了够了。”
何止是够,都够买下他这整个摊子了。
闻流鹤冷冷地看着他:“够了还不给人送去,一炷香内没送到,我看你这摊子也没开的必要了。”
老板急忙抓起面具,追着沈遇刚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闻流鹤垂眸,面上的神色不显,让人探究不了丝毫他的情绪,只有细微颤抖的指尖,稍微凌乱的发丝,额侧绷起的青筋,能窥探到那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半个时辰前。
闻流鹤回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他的脚底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漆黑的锁链躺在地面上,内侧雪白的丝棉可怜兮兮地翻滚出来。
闻流鹤面色一沉,他伸手一把掐住玉琦的脖颈,那力气几乎要将玉琦活活掐死。
他冷声问道:“人呢?”
玉琦没想到闻流鹤今天会突然出现,喉间一阵疼痛传来。
她脸色涨红,双手急急抓住闻流鹤的手臂,急忙掏出定位石盘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男人面前,几乎嘶哑地开口:“他没走!”
闻流鹤接过石盘,上面一股绿气正在石盘上缓慢移动,并未离开四周。
闻流鹤松开她的脖颈。
玉琦后退三步,离他远远的,手指抚在喉间,皱着眉解释:“他整日被关在这院子里,觉得无聊,便想出去走走。”
玉琦抿唇,看着闻流鹤死死抓紧那罗盘便要离开,终于没忍住出声道:“你这样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这句话几乎是在往闻流鹤心窝子里扎。
男人面色一变,冷笑一声,嗓音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想找死直接说,本座自不会留你。”
话落,他便拂袖离去,直到在这无尽的灯火中看到那道身影。
摇晃的灯火中,男人站在如织的人流中,一身绯红衣袍,更衬得乌发雪肤,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更添风流。
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男人偏过头来,瞳孔轻轻滑向眼尾,勾唇朝这边看来一眼。
闻流鹤呼吸一滞,以为沈遇会看见他,但是没有。
那是看向芸芸众生的一眼。
闻流鹤阖眼,他牙根咬紧,双手握紧成拳,死死砸在旁边的面具架上,然后伸出手从上面抓起一张红色鬼脸面具,架在脸上。
沈遇穿梭在人群中,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住,他回过头,是刚才售卖面具的小贩,手里提着他刚才看中的那张面具。
小贩擦擦额头上跑出来的冷汗,表情古怪,将那手中的昆仑奴面具往沈遇怀里一塞。
手指触碰到面具冰冷的触感,摸到一层彩漆粗糙的纹理。
沈遇猝不及防地抓住面具的边角,迟疑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面具摊老板:“您这是?”
“公子,这面具便赊给你了。”
不等沈遇继续追问,留下这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开,很快便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踪影。